寂寞长弄是都市的情绪。走过弄堂的同时,你穿越了历史……石库门,是我们生活的这座城市中,一个关于居住的日见苍老的神话。在我们生活的城市,石库门曾经很风光很青春很显赫过一阵的。真正体现这个城市人天才想象力和创造性,体现海纳百川兼容性的是石库门,石库门是地域文化的空间对应物。
住宅历来是一种有隐喻性意义的空间符号,一种隐喻着身份和价值观念的空间能指。那么作为能指符号,石库所指何在呢?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城市,石库门既不像花园洋房那样贵族气派十足,也不像棚户区那样的穷酸寒鯵。它的主人既不像花园洋房主人那样奴仆成群,也不必像棚户区的住户事必躬亲,自己拎着水桶去提水,或者自己去倒马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勤勉地过生活,收入颇为可观,一年衣食有余,拥有一个当杂的娘姨。尚温饱,讲体面,虽算不上大户,但在社会上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是今天业己逝去年代的中产阶层。石库门,正好体现了我们生活的这个城市的中产阶层,既一家一户不失身份体面又空间紧凑经济实惠不事铺张的价值观。所以,尽管最早的石库门兴起在1870年左右。但大批石库门如雨后春笋般地在我们城市的地表崛起却是本世纪上半叶的二、三十年代。那个年代也正是这个城市民族资本民族工商业为主体的中产阶层最为活跃最为兴盛的年代。
在石库门的建筑语言中,有一个似乎漫不经心却最富原创性的艺术语汇——亭子间。在楼梯顶端围出了一个被称作“亭子间”的小小空间。这个亭子间的最早出现自然适应了当时城市大家庭解体为适应小家庭的居庄需要。但是,亭子间的出现,也使我们爷爷奶奶那辈人,明白石库门原来还有着更充分更自由地运用切割空间的可能性。于是,石库门在维持它外部形制的时候,内部空间慢慢地解体了。从一家一户到一家几户,最后又发展到几家几户同住一号石库门。石库门的主人及其后人此时已经无力也无法维持一家一户独住石库门的巨大开销。他们或者自己出租房子,或者让人转包出租。承包人俗称二房东,为了获取利润,毫不客气地将大房间隔开,让更多的人住进来。这样石库门就开始了其内部结构仿照亭子间格式不断被切割的过程。这个过程被我称之石库门的“亭子间化”。在不断的亭子间化中,方方的天井住进了新婚夫妻或者移作了厨房。宽敞的客堂中间竖起了一道扳壁,常常是或父子、或兄弟两对夫妻相安无事共处在一个房顶下。每临夜鼾声相闻却又各行其事。每到黄昏则一家独用的厨房又成了七十二家房客的锅碗瓢盆交响乐。石库门曾经拥有的宽敞、温馨和诗意,荡然无存。
可以说,石库门的亭子间化最清楚不过地展现了我们城市中产阶层在49年前的连年战乱经济停滞和49年后的平均主义中,一步步平民化乃至贫民化的轨迹。同时,石库门的亭子间化最终表明了,我们生活的这个城市关于中产阶层的神话终于衰落,一个建设现代都市梦想终于幻灭。石库门兴盛在二、三十年代,亭子间诞生也在二、三十年代。所以石库门在兴盛的那天已经孕育了衰落。亭子间就是终将出现的不祥预兆,就像夜半森林中猫头鹰的叫唤。
今天,作为实用建筑的石库门和门里的故事是真正苍老了。成片的年轻高楼的身姿正在取代它皱皮打裥的容颜,但是它曾经追求的现代城市的中产阶层的神话精神,却仍然有待于在未来世纪的复兴。真的,在一片片石库门轰然倒塌,夷为平地的时候,在那些终于没有了绿色荧火虫的夜晚,我们将一再怀念石库门,和那个埋葬在石库门里的婪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