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住在上海吕班路(今重庆南路)上靠环龙路(今南昌路)的拐角的人，如果好奇，从1935年秋天起，一定注意到了每天都会有一些固定的年轻女子，从这里的一家洗染店里进进出出，她们显得匆忙，神色带点儿严肃、紧张甚至庄重，但又似乎因兴奋而快乐。她们走进洗染店，顺着拐角的楼梯爬上去，便到了一个临街的厅堂。厅堂很大，布置简单，除了桌椅之外，没有别的什么设施。就是在这样一个简陋的不起眼的地方，一个由中国共产党地下组织所策划、组织的外围组织——上海青年妇女俱乐部，有声有色地活动着。
女作家白薇
喜欢看电影看话剧的人，不难从她们中间发现几个熟悉的面孔。一个是陈波儿，刚刚出演电影《桃李劫》而正走红。一个是蓝苹——后来的江青，刚刚因在话剧《娜拉》中扮演女主角而倍受赞誉。喜爱文学的人，虽然不一定认识她们中间的一些面孔，但如果说出她们的名字，那也一定不会感到陌生，一个是白薇，因小说《打出幽灵塔》、《受难的女性们》等作品的成功，在文坛享有盛名，还有吴似鸿、欧查等。
人们当然会注意到一个个头高挑、穿着时髦的姑娘，她便是画家郁风。走进这里，与这样一些女性在一起，从事抗日救国的活动，郁风在上海的生活顿时增加了分量。这是与艺术有所不同，甚至完全不同的刺激。
郁风属于创办这个青年妇女俱乐部的人。她经中共地下党员王昆仑的介绍，与中共上海文委负责人之一的曹亮取得了联系，并在曹亮的指示和安排下，参与创办这个妇女俱乐部。青年妇女俱乐部的创办者中，除了上面提到的陈波儿之外，还有吴佩兰(艾思奇的夫人)、熊岳兰。这些都是与共产党有着直接联系的人，但对外身份则是各界妇女代表。这个俱乐部，表面上属于上海妇女救国会的一部分，公开宣传抗日，宣传妇女解放，但实际上也悄悄地从事着在劳工妇女中宣传阶级斗争的工作。
如果有人围绕青年妇女俱乐部的成员写一本书，那一定会非常精彩。时代风云中，五四运动熏陶和孕育下成长的一代新女性，以各自的面貌和姿态，出现在大上海的社会舞台上。她们关注社会，热心抗日救亡，革命以一种特别的魅力，让她们陶醉，让她们泼辣地走上街头，走进工厂，在社会大合唱中发出尤为美丽的声音。说不上思想深刻，甚至还说不上成熟、老练。但是，她们有激情，有引以自豪的社会责任心。这是与传统女性大大不同的一代新人，这是在社会动荡推动下行进的知识女性。她们每个人的一生，都可以构成一部书。但是，她们中间，经历最具戏剧性、对中国历史产生影响最大的人物，无疑是蓝苹——江青。
郁风怎能预料，那个熟悉的、在她面前总是摆出大姐姐模样的蓝苹，在未来中国社会，竟然会扮演一个举足轻重的历史角色，影响着中国社会的进程。对于她本人更为重要的是，在后来的“文革”风雨中，她和蓝苹的历史渊源，导致她和丈夫黄苗子被双双关押进秦城监狱，虽然同在一个监狱，却长达7年之久不知对方下落。
1935年时的郁风在青年妇女俱乐部刚刚成立时，蓝苹就经陈波儿的介绍成为会员，那是1935年秋，属于比较早的成员之一。当时，她因出演话剧《娜拉》而开始出名，又新近进入电通影片公司当演员。电通影片公司是由中共地下党领导的一家电影公司，集中了袁牧之、陈波儿、王莹、王人美、应云卫、聂耳、唐纳等著名人士。从名望上讲，陈波儿在蓝苹之上，能够由陈波儿引荐参加社会活动，想必是件令她高兴而满足的事。
蓝苹这个名字，郁风并不陌生，《娜拉》上演时，她观看过蓝苹与赵丹精彩的表演。郁风在青年妇女俱乐部的成员中，年龄比较小，只有19岁，比蓝苹要小两三岁。最初出现在她面前的蓝苹，梳两条小短辫，蓝布旗袍，不搽口红。蓝苹虽然只比郁风大两三岁，但在来上海之前，在青岛已经参加过革命，并且早就开始独自一人的漂泊生涯，在社会经验等方面，远比郁风老到。蓝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在郁风面前的这种优势，总是习惯于指点郁风。郁风回忆：
这些人中只有我年龄最小，只有19岁，可能也是最单纯的一个。蓝苹比我大两岁，在青年妇女俱乐部几个人比较起来，她似乎更愿和我接近。每次散了会，她常和我同路走在霞飞路上，一面走，一面有说不完的话。当时，她也到善钟路我家来找我，再一同走到吕班路去。我的印象是：蓝苹参加我们的青年妇女俱乐部，把我当作政治上比她幼稚的小伙伴，有一次，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如何对付特务的跟踪之类。
有一阵她住的地方离我家很近，常是约好同去俱乐部开会先到我家，善钟路上一座花园小洋楼，我父亲的公馆。我几次提出要到她的住处去，都被推辞。只有一次大约是为了去取东西带我去了。记不起那路名，很旧的弄堂房子里，一间简陋的亭子间，还有一位记不起名字的女演员和她同住，我才知道她的生活很穷苦。我印象中她非常敏感，求知欲很强，一双富于幻想的大眼睛常常专注地直瞪着你说话，在生活中像入了戏。我当时认为她是个很有希望的好演员。
1936年，青年妇女俱乐部参与了由妇女救国会发起的轰动上海的“三八节”大集会和游行活动，郁风担任游行队伍总指挥，蓝苹也是一个活跃人物。当时，青年妇女俱乐部的人一方面要发动全体数百名会员参加，并通过会员再发动其它女工、学生等各界妇女参加，同时俱乐部还有另外一个任务，即在北四川路青年会搞一次游艺晚会纪念三八节。郁风和吴佩兰在参加完妇女救国会的筹备会并领取任务之后，回到俱乐部和陈波儿、蓝苹等人商量，决定在游艺晚会上的演出中，只安排需要一个女主角和两个配角的独幕戏《婴儿杀戮》(田汉翻译的日本剧作)。
30年代的蓝苹
蓝苹一口答应扮演剧中杀死自己婴儿的失业女工。从排戏到张罗服装道具布景灯光等，都由她主要负责。那天，集会和游行是成功的，游艺晚会同样成功。对于郁风、蓝苹这两个俱乐部的伙伴来说，这个日子都是重要的。
后来蓝苹发展为江青，的确是郁风从未想到的。40年代在重庆，50年代在北京，她们还将重逢。而她们之间的故事，则一直要延续到“文革”。
90年代，远在澳大利亚的郁风，听到江青自杀的消息后，没有太大的震惊。人世沧桑，尘埃落定，她愿意以一种客观、平静的心情来回想往事，来评说蓝苹，来评说江青：
她当时的出名，与其说是由于作为一个明星的地位，不如说更多的是由于这些闹得不可开交的绯闻。自然，绯闻也不是她为出名而有意制造的。她确实想用功演好戏，甚至对电影兴趣也不大，只是一心一意要在舞台上大显身手。
虽然她是属于那种底子不厚却心比天高的女子，但我敢说她绝对没有想到日后会把整个中国当作大舞台，叱咤风云，演出惊天动地、遗臭万年的大戏。许多从30年代知道蓝苹的人，后来谈到或写到江青，都是谈虎色变，说她从早就是个野心勃勃、阴险狠毒、自私无情、虐待狂玩弄男子的女人，说实话，我可没有看出来。然而，江青毕竟就是蓝苹。即使她后来忌讳，最好不承认这个名字。也许作为一个女人的原始性格的某些特点，如虚荣、泼辣、逞强、嫉恨、叛逆……始终存在于她的血液中。但是，蓝苹远远还不是江青。从蓝苹到江青，从1939年成为毛夫人直到成为“文革小组”组长、旗手，是有个复杂的渐变过程的。
在写下这些文字时，郁风心中掠过历史烟云，茫茫的感觉油然而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