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上海时正值多雨的春末时节,一出车站便闻到了一股潮湿的味儿。天空是浅浅的灰、浅浅的蓝,五点多钟,什么都还没有从疲倦里苏醒。街道上颇安静,出租车都停在路边,没有行人,没有大的声音,前夜没来得及打扫的垃圾遍地都是,偶尔还会有塑料袋儿轻轻地飘几下,这种安静会让人奇怪得想要蹑手蹑脚。没有灯亮起来,大楼也是灰旧的颜色,整个城市 看起来都是寂寞的。 寂寞只是一种假象,这城市是一个任性的孩子,经过了一夜的狂欢,现在累了。高速旋转的、热烈的、繁华的、积极的,在这些词的后面,隐藏了疲惫、落寞、伤感和不堪重负。深夜沉了下去,当一切的热闹沉了下去,这张面孔才悄悄地浮现出来,而在太阳出来之前,它又必须恢复到笑得无比灿烂。
灯光,大片大片炫目的光,大厦、古老的钟楼,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神情麻木,衣着光鲜。这是一个物质的天地,充满了诱惑,每一个能感知到物质之美的女人都会向往在这个城市里优雅地生活。爱情、彩妆、咖啡、时装、健身房、游乐场、豪华的酒店、最新的资讯、金钱铺就的小资生活。我也曾有过这样的梦想,哪怕只过一天这样的生活,也应该满足了。
旧的游乐场所都还健在,百乐门、大世界、大光明,只是没有了旗袍、黄包车和电车的铃声。旧的建筑也还在,外滩上,八座风格各异的欧式建筑,曾经,上海的形象就是和这些建筑紧密结合在一起的,七八十年代黑色的手提包上几乎都印着那幢钟楼,电视剧里的长镜头也总是从此处开始。而现在,人们总习惯地把骄傲屹立在江东岸的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认作上海的标志。六点钟之后,外滩的灯光都亮了起来,游人们忙着不停地拍照,口里啧啧地赞着。黄浦江是安静的,轮渡川梭往返,江的西边是一片炫耀的金,江的东边是一片冷漠的银。西边是旧宠,东边是新贵,轮渡不停地把两边的热闹来回吞吐。
比较起苍白单调行色匆匆的白天,夜晚是那样的张扬、热闹。绚丽的霓虹灯一处一处地绽放,像一张浓妆的脸。各种各样的娱乐场所都挤满了需要发泄的人们。他们白天里都戴着假面具在OFFICE里扮演着一个不得不扮演的角色,为了生活,为了钞票,为了更好的物质享受,为了实现所谓自我价值,人们把自己的真性情都刻成同一种隐忍的样子塞进一个方格子里。只有在夜幕降临后,在夜色里不怕被别人认出来,约上二三知己,在酒吧里喝酒,发几句牢骚,或者是在舞池里狂舞,所有的不痛快都在举手投足间和汗水一起甩了出来。
上海的人很多,外地人更多,他们从全国的各个角落里来,怀着各式各样的梦想,湮没于这个大城市的各个角落里。有多少人在这片乐土上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城市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人们一旦被卷进来,便只能随着城市一起飞快地旋转,直到将生活完全改变成另外一副模样。上海人的优越感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在他们眼里,广州太过于轻佻,北京太过于庄重,唯有自己脚下的这块土地,揉和了民国女子的古典优雅、新潮女子的大胆前卫,还有更多OFFICELADY的精明能干。不过正是这样的一个城市,想不让上海人骄傲也不行。就连新移民们,眼角眉梢间也已染了几分上海人的神情,一张口就是:阿拉上海人怎么怎么样……那语调还是生硬的,口气却已底气十足。但我喜欢看他们说话,喜欢他们的那种不明所以的优越感,他们和守着祖业做着纸醉金迷的旧梦的老上海人不同,毕竟他们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才在这城市打拼出一块立足之地。也正是这越来越多涌进来的外地人,才使上海每天都以全新的姿容和高昂的斗志一直旋转、旋转、旋转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