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近年来上帝到中国来主宰了你的生活,那么圣诞节你就非得纵情享乐一下不可,否则不够洋气,死后不得升人天堂。
圣诞节的意义也不是他的中国儿女搞得清的,众所周知的只是个白发红衣的洋老头,驾着鹿车,在雪地里遛达,高兴时送你些礼物。这年头上海不下大雪,洋老头也就不常来。大节下小伙子就不得不掏破腰包,自己购办一点爱情礼物。
圣诞节前夕,相当于中国老习惯的除夕,虽是冰寒的残冬,多情的儿女早已将这人间天堂点缀得一片煦和气象。小伙子走到霞飞路,只看见一片片瑞雪在橱窗里下个不停,长绿的树上是烛炬银铃,闪烁着的是星星,雪地里躺着的是诱人的礼物。他口袋里的破钞是跃跃欲试,幸好旁边站着个悭吝的圣诞老人,标价早在雪里走了样,看有你的份,买就悔不当初了。踏雪看橱窗该是圣诞节的一大享受,要不顾客们就不会时而发愣,时而叹息,“感恩”得涕泗横流了。
四公司的橱窗自然是美的,最美的该是恒通汽车公司,摩登的圣诞老人斜在雪亮的雪佛莱汽车旁,雪里是作纵跳状的受惊的小鹿。鸿翔时装公司里是白雪红墙的亭台楼阁,飞着试穿新装的仙子,沙利文则是钓人胃口的重厚乳油的洋房蛋糕。为了上帝,为了钞票,商人们是不惜工本的。
“今宵何处去?”你总盘算过好几天了,逛跳舞场呢,还是参加家庭舞会?舞场早巳为你布置成锦绣天堂,撒着一点也不冷的白雪,种着无根的生命树,也为你准备了高价的清茶和昂贵的圣诞大菜。舞女们无底的皮包等着施舍。一切是为了你,为你有处挥如土之金。
要是你通货并未“膨胀”,年赏替太太买了大衣,那么家庭舞会穷酸些也实惠些。今年家庭舞会的行情在二十五万元左右,要是碰着个没计算的主人,还可吃顿白食。不过在上帝的国度里,人大都变得是精明的。
上帝造了男人和女人,在圣诞节造了爱情,圣诞节上帝替你排下爱的场面,给你爱的勇气,使你领悟到你是亚当的子孙,她是你的筋骨,火树银花燃起一堆堆干柴,新愁旧恨,一笔勾销,爱情和耶稣同时诞生。
也许,这舞会就在你家里,葡萄美酒,割肉啖腥,也别有一番风味。也许你参加唱诗班,到你朋友家里胡诌几句佳音。也许和你女朋友到叶子咖啡馆去找上帝。要不,你独自在家里炉边打坐,闭目冥想,从耶稣诞生想到你几时养儿子,耳边索绕着天国里的爵土音乐,也能回肠荡气,自得其乐。不过欣逢佳节总得凑凑热闹,既然上帝安排下这个有金钱有爱情的日子,不通宵不狂欢就太泄气,而且有负圣论了。
夜半从舞会里出来,是个清朗的平安夜,不必有雪,也不必温暖,黄浦江上一阵晚风,也够吹得你发抖。你可以看到“三毛”畏缩在草席筑成的活动房屋里,三轮车上赶着赴会的小姐装裹得像条小狗熊,不动情的交通警披着棉制服,像打足了气的皮球,西藏路口“出卖影子的人”的大幅广告的倒影下,是上帝遗弃了的卖笑的女人,屋角里闪躲的是被撵出天国的幽灵,上帝的叛徒。
回家孩子睡得正甜,这小异教徒竟投有享乐的天才。小伙子结束了一天神的节日,没有忘记把袜子挂在床头上,也没有忘记过了明天可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